秦殇:凤凰于飞

现代言情 | 主角:子婴玉姬 | 172点击 | 2018-08-16 17:04:39 | 来源:悠空网

《秦殇:凤凰于飞》小说简介

主人公叫子婴玉姬的小说是《秦殇:凤凰于飞》,它的作者是草芊芊最新写的一本现代言情小说,文中的爱情故事凄美而纯洁,文笔极佳,实力推荐。小说精彩段落试读:"凤凰于飞乱世、流年;清溪、断桥;只是因为在人海里多看了你一眼.......于她,是缘;于她,却是怨。"...

《秦殇:凤凰于飞》 第七章 虞姬 免费试读

夕阳,给整个山川披落了一层淡淡的薄金颜色,项羽端坐于乌骓马上,远远地看着山下那一片沉浸在苍茫暮霭中的城郭,由着马极为不耐地打着响鼻。

“将军,这三川郡的太守是李由,大丞相李斯的爱子,自幼南征北战,练得一手好箭法,又颇擅谋略,是个极其难对付的,况且其帐下还有数名猛士良将,”董越在身后小声地嘀咕着,“这恐怕也是朝廷一直命李由镇守三川郡的原因所在,想想父亲在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儿子又镇守重要城池的要塞。”

“难道那小皇帝就不担心他们父子谋反么?这一文一武,兵权又在手,那小皇帝,也就是个废物!”一侧的项梁瞪了董越一眼,拍了拍坐下的马背,径自下山而去。

“将军不知道,末将听说,就在几日前,朝廷已经自断了臂膀,莫名其妙地将丞相李斯捉拿下狱了,听说就是谋逆之罪。说丞相李斯、李由父子原本是就楚国人,与那起义的陈胜、吴广是同乡,加上前些时日陈胜作乱经过三川郡时,李由却不积极镇压,故而说他们互相勾结,想篡夺秦朝天下。那小皇帝也就听了一面之词,这事,怕是李由将军还不知道呢。”

项羽在马背上冷笑了一声。

“将军,您说要是李由知道了自己累死累活地替朝廷卖命,可自己父亲族人却面临无妄之灾,那会怎样?”董起的声音小了几分。

“若我是李由,一路杀进宫里去,救出父亲,就算是罪名坐实了又如何?这天下,谁抢到了,就是谁的,”项羽最后瞅了眼那即将跃下山头的残阳,目光再收回一点点,落在那紧邻三川郡的一片模糊的城池上,那内城的东北角,那条叫苍南街的街巷尽头,她还好吗?

项羽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回,终垂下头去,调转了马头,任由乌骓马缓缓踱步而下。

山下,项梁正与几名帐中的将领说笑着,晚风便将他们的话语声送到了耳畔,“这李由想来是散漫惯了的,仗着三川郡的地势险要,竟然什么都不当回事,城墙也不加固,那护城河也不拓宽,窄得爷爷我一把箭都能射穿了过去。”

项羽看了正意气风发的项梁一眼,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回到驻地,虞姬正往那支宝瓶里插着两枝半盛开的莲花,见到项羽,娇笑着扬起脸来,“项郎你看,这往南的地方,花开得就是早,要是在五原郡,不到七月中旬,这花断断是不肯开放的,我偷偷在城外池子里采的两朵,你看多漂亮。”

那支宝瓶的底端正层层变换着颜色,只不过瓶中的水不够清澈,记忆中那样碧蓝的色泽,仿若是淡了些,可衬着两枝半开的莲,还是像她。

算算日子,距离上一次的那个风雪夜,已过是半年了。

半年,他发现自己改变了许多,他不会再不辞而别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会再带着一身的伤回来,不会再在月夜里跃上屋脊向着一个地方远远望去……可是偶尔,他还是会想起她。

曾经的他们,距离得那样的近,近得他几乎伸手可触,可是,她依旧不属于自己。

董越在一次酒后向他举了举杯,笑着说,“听说姜姑娘喜欢宝瓶,那些东西秦宫里多了去了。将军若是想替姜姑娘从那秦宫里取几样什么东西,到时候冲进去,想要什么都行,那个时候,整个中原大地都是将军的了,何况只是几样东西?”

他便在想,倘若那个时候果真得到了天下,他第一个想要得到的,便是她,从子婴的手里夺回她,他开始不遗余力地操练兵马,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联合各地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得到她。

前往进攻三川郡的那一日,虞姬执意要随他前行,他看着她打扮成一个马前卒的弱小身影,一探身便将她捞到了马背上,任由她缩在自己怀里,一路上抚弄把玩着战甲的铜钮。

义军十万之众到达许县时,子婴正立于甘泉宫殿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玉阶之下,他前来面请胡亥赦免丞相李斯的罪责,可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整个甘泉宫外,除了几株柳树在风中纷乱的倒影,其他一个多余的影子都没有。

子婴在心底冷笑了一回,玉阶之上的长廊里传来阵阵的脚步声,纷乱,子婴眯了眯眼,便看到郎中令赵高缓缓而来,脸上依旧带着三分不耐,眼中依旧泛着三分不屑,“公孙殿下,圣上正忙着政务,无暇分神了见你。再者,李斯罪大恶极,捉拿下狱是罪有应得,至于什么罪罚,恕老臣无可奉告,此乃朝中事务,殿下数年远离朝堂,这一回,可是想插手朝政不成?”

子婴看着赵高不说话,在他的身后,正午的烈焰正明晃晃地照着,照得泛白的玉阶闪着耀眼炙热的光芒;而在赵高的身后,则是一群慑于赵高的**,而敢怒不敢言的文臣官员,子婴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再次落回到赵高的脸上。

“当年祖父在位时,曾打造了一枚传国玉玺,玉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便是由丞相李斯所篆,现如今,你们却说他有篡夺大秦天下之心。若他真有此心,当日得了传国玉玺,就应该诏告天下,而不是选在这个时候。本殿只是想替祖父问问,他李斯,何罪之有?还是你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赵高口不择言地吼道,身后的一众官员皆面面相觑,低语腹诽声也在赵高的一声怒吼中戛然而止。

子婴也不恼,目光再次扫过玉阶尽头的甘泉殿的朱红高门,揖了揖手,淡然一笑,“赵大人息怒,本殿还请赵大人转达本殿对皇叔的问候之意。”

赵高抬手指了指子婴,一时恼怒得说不出话来。

子婴转身步下台阶,那一阵如蜜蜂过境般的窃窃私语,再次传入耳里,他索性不去理会他们说了些什么,议论了些什么,他也不去猜测李斯的结局,他所要的,不过是眼前的这个局面。

在所有朝廷官员的眼里,他子婴,是个辨得清是非曲直的人。

在天下人面前,他子婴,会是个明事理的明君。

他坐着马车回到了府里,便一眼见到了在廊下竹影里来来回回徘徊的成睿。

地图上,用笔墨清晰地标注着路线图,成睿大口在吞咽了一口茶水,“今日酉时已过许县,日夜可达荥阳,战车六七百乘,骑兵万余骑,士卒可达十万,殿下,三川郡危矣。”

“不是有李将军吗?”子婴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荥阳城内只有驻兵不到三万,这,兵力悬殊太大,”成睿莫名地打了个激灵。

“他们是攻城,李由只要守得住城池,便是大胜,”子婴抬头盯了成睿一眼,“他们远道而来,诸多人马,别说驻营扎寨,如何解决粮草都是个问题。这仗打得是消耗战,只要守城主将不出大错,或是攻方主将没有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李将军,不会那么轻易输了这一局。”

姜玉姬送来茶点时,成睿早已离去,而子婴依旧站在地图面前,看着上面的圈圈点点。

“殿下猜猜,这场持久战会打到几时?”姜玉姬放下茶盘,扫了地图一眼,轻言细语地出了声。

“不知道,短则三五日,长则月余?”子婴蹙了蹙眉,“荥阳城内驻兵不到三万,存粮,也只可用月余,若无增援,岌岌可危。”

“那殿下的计划里,可有这一战?”

“有,但没预料到,他们的声势浩大,已渐成不可阻挡之势……不过这样也好,两败俱伤。”

在项羽的记忆里,那一天的荥阳城外鼓角震天,流箭如飞蝗般层层密密射向守城者,攻城的士卒一队队地从云梯上跌落,鲜血,染红了整片护城河。

战鼓声、喊杀声阵阵不绝入耳,短兵交接的碰撞声激发了所有将士心中的男儿血性,可就是这样一场在他的记忆里尤为激烈的战役,他却希望,他从不曾来过。

他甚至没能看清楚那一枝箭是从如何穿破层层布防飞来的,他只是远远看到了城墙之上李由收弓的身姿,再一回头,战车上的旌旗便“咔嚓”一声拦腰而断,而那持旗的小士卒也应声扑到他的身上,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这才发现,那名持旗士卒受伤惊呼的声音异常,那盔帽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张女子的脸庞。

两箭并发,箭矢借弓弦之力分中两个目标,这等箭术和臂力巧劲,在整个秦军里,除去曾经的蒙家军统领寥寥几人,如今存活在世间的,怕是只有三川郡的郡守李由将军了。

而李由的两箭,一箭的目标是他身后龙飞凤舞着“项”字的旌旗,而另一箭,则是旗下的他。

只不过,他的虞姬替他挡下了,那支秦军特有的白羽箭就正中虞姬的后背,末端的白羽,在泛着血腥气息的风中飘摇,细碎呜咽。

项羽拾起倒下的旌旗挥落下呼啸而来的漫天如雨般飞来的羽箭,俯身抱起虞姬,跳下了战车。

在他的戎马生涯里,第一次,作为主帅的他逃离了战场。

鲜血从虞姬的背上如溪流般涓涓而下,她伏在他的身上,纤细十指抓着乌金甲的边缘,声音细微,“项郎,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只怕是,我们都要离你而去了。”

他咬着牙一把折断了那支白羽箭,锋利的箭身带着薄刃般的利刺,便深深地扎进他的手掌心里,他翻身上马,紧紧地将虞姬搂在怀里,远离了这片血腥之地。

城郭外的溪畔,草地上开了一片娇艳的火红虞美人,可他怀里的虞姬,面色却是从往昔的**渐渐变得苍白,苍白得似无一丝的血色,而那从背上箭伤之处溢出的血,却泛着一抹青紫的颜色。

那箭上,有毒。

项羽跪在地上,仰天悲鸣一声,便听到虞姬的声音极其微弱地传来,“项郎,项郎娶虞姬为妻可好?虞姬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项郎为妻,当年一路追来,那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是不是吓坏了你?”

虞姬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终触摸到了项羽的脸庞,她笑着,可那倾城倾国般的笑容,却在陡然间敛了去,而那原本落在项羽面上的手,也终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虞姬,虞姬,”项羽大声地喊叫着,层层的泪水就从眼眶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虞姬的脸上,他抓起虞姬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脸上,可那双手,似乎渐渐变得冰凉。

他抱着她,向着苍天跪拜了下去,三跪九拜,他一刻他向苍天起誓,他今生定不负虞姬。

此一箭,他要血债血偿!

在夕阳底下寻到他的是项梁,一身的铠甲破损,头发凌乱着,肩胛上的血迹已然干涸了去。

那一场攻城之战,义军没有任何的胜算,他们低估了李由的实力和魄力。

董越前来,看了眼项羽怀里的虞姬,神情黯了黯,几次欲言又止,终试探着问道,“将军,我们伤亡惨重……要不要,将丞相李斯入狱的消息传到城里去扰乱军心?”

项羽如同木头人一般坐在草地上,眼睛都不转动一下,而一侧的项梁已是极为不耐地打断了他,“这个时候还说这个!快去让医士们来看看,能不能救得活?”

董越上前一步细看了虞姬一眼,问道,“将军,姜姑娘可是被那秦军的白羽毒箭所伤?那箭上淬的毒毒性极其霸道,若无解药,除非……只怕。”

“除非什么?是不是那秦宫里有解药?还是李由那厮?”项羽掀了掀眼皮,定定地看着董越,声音哑然,“上一回,她被困于屋脊房梁之上,是不是你救她下来的?董越,若是你知道哪里有解药,也请你,救救她。”

夜凉如水,项羽已然觉得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可他就那么坐着,紧紧地将虞姬抱在怀里,和往常一样,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他仿佛听到她在喃喃低语,“项郎的心跳好有力,都震得虞姬耳朵疼呢。”“项郎你看,那天上又多了一颗星星。”“项郎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男孩,取什么名字呢?”“项郎,等仗打完了,带我回家见我父母姐妹可好?”

天空上,似乎越来越多的星星在眨着眼睛,可他却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起来,他伸手抚上她的头,她的长发摘去盔帽后就散落了开来,在夜风里飘舞着,发梢拂过,如同她的纤纤玉手般抚过他的脸庞。

他终于发现,她早已在不经意间刻在了自己的心底,刻得是那样的深,深不可测。

他就定定地抱着她守了一夜,看着她在自己怀抱里沉睡着不肯醒来,他的手抚向她的小腹,他想他怎么就那么迟钝,迟迟没能发现自己的本心,迟迟没有发现她已有了他们的孩子。

他看着董越翻身上马离去,他相信他能找到解药,亦或是能带回解这毒的人。

他看到董越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怀里的虞姬一眼,那样的眼眸,他很熟悉,在虞姬看向自己时,在自己看向玉姬时……

若是在平时,他想他肯定跳起来,抓着董越的衣领将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只盼望着,他的虞姬能活过来,哪怕是上天要他拿三十年的性命去换,他也心甘情愿。

子婴在深夜听到了院落外的鹧鸪鸟叫声,悄然了起身,蒙云已带着一个人影从那树影里跳了下来,来人一身凌乱的战甲,甲衣上血迹斑驳。

董越一字不语,便单膝跪拜了下去,“殿下,董越从不曾向殿下求过什么,今夜前来,请殿下救姜姑娘一命,姜姑娘中了秦军的毒箭。”

子婴微微一怔,瞧了眼身后那扇半开的窗,声音低了低,也冷了冷,“姜姑娘?为什么。”

董越不说话,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蒙云在一侧**话来,言语间颇有为难之意,“殿下,是李将军射出的箭,那箭,原本是要命中项羽的,被,被姜姑娘挡了,殿下,姜姑娘可是夫人的……”

可子婴一抬手便制止了蒙云的话,声音冷了冷,“董越,本殿问你,那姜姑娘是你想救她,还是他项羽命你想办法救她?”

董越伏于地上,声音含糊不清,“是末将想救她,他们,他们都以为姜姑娘已经,再无力回天了。”

子婴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转眼吩咐着蒙云,“云侍卫,你拿了本殿的令谕,请孟昕随你前去解毒,不过,你得将孟侍医完好地给本殿带回来,倘若他们心存不轨,董越,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另,董越,你得拿一人的性命来与姜姑娘交换。”

“末将知道应该怎么做,”董越缓缓直起了身子,“谢殿下成全。”

“去吧,白羽箭的毒耽搁不得,”子婴拍了拍董越的肩膀,替他理了理纷乱的发髻,“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董越,记住,不属于自己的,不要去奢望,更不要生出觊觎之心来。”

半个月亮从那云层里钻了出来,子婴看着蒙云和董越两三个越跃便消失在了层层的夜色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便听到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地推了开来。

一回头,姜玉姬便挺着高耸的腹部立在那一片破碎的月光之下。

“夫人,睡不着?”子婴怔了怔神,转过身来看向姜玉姬,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托着隆起的肚子,半截衣袖就滑落了下去,露出一小截的皓腕,似与那皎皎月色争辉。

“这几日睡得浅,方才听到了窗外有虫子叫,就醒了,”姜玉姬淡淡一笑,小心翼翼地步下台阶,搭上子婴向她伸出的手臂,“殿下,可是有事瞒着我?”

子婴轻笑,却是笑得极为牵强,“你长姊受了箭伤,生命垂危,我让孟侍医去了,玉姬,她是为了救他中的毒箭。”

姜玉姬明白子婴所指的“他”是谁,叹息了一回,“姐姐一直是仰慕着姐夫的,不然也不会做出那般惊天骇俗的举止来,她替姐夫挡了一箭……当日,殿下不也为玉姬挡过一剑吗?倘若那一日的第一剑是刺向殿下,玉姬也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替殿下挡上一剑,如同姐姐一样。”

子婴伸手将姜玉姬代入臂圈里,下颌就搁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的发香,再不言语,他原本是极其矛盾的,他从不曾想过事情会逐渐演变成今天的局面,在他最初的计划里,没有姜玉姬,也没有姜虞姬,项羽只是他牵制胡亥视线的一枚重要的棋,可却是什么时候,她们姐妹俩的出现,将一切计划都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姐姐的毒,能解吗?”姜玉姬在子婴耳畔低声问道,她不确定虞姬过得好不好,亦或是项羽对她好不好,可不论如何,自这一箭之后,那个叫项羽的男人,会更加珍爱那个舍得替他去死的女人,就如同她自己,也会更加珍惜眼前这个愿意替自己挡剑的男人。

“秦军淬在箭上的毒,都是侍医们配的,孟侍医岂有不能解之理?再者,他可是神医扁鹊的六世孙,家学渊源,这天下,应该没有他不能解的毒。玉姬,让你担心了。”

项羽在天亮时分见到了一身疲惫和一脸憔悴而归的董越,他的身后,一辆灰色顶的马车上跳下一名中年留须的儒士,和一名蒙了面的药童,项羽依旧抱着虞姬的身躯,目光从儒士面上扫过,最后定定地落在了那名药童的脸上,虽然蒙了面,可那双眼睛,他依稀认得。

董越上前来,挡在了蒙云的面前,“将军,这位是孟神医,神医扁鹊之后,应该能解姜姑娘中的毒。”

“神医不敢当,祖上数代从医,略懂而已,”孟昕提了医箱上前来,目光落在虞姬的脸上,“将军可否移步,老夫诊治期间,还请将军安排,不要让他人打扰,只请一名随军的女子进来便可,配药煎药,老夫的药仆自会一一料理。”

一扇木门,阻隔开了项羽最后的视线,他在木门合上仅存最后一条缝隙的时候,记起了那名药童的眼睛。他一转身便将董越揪着衣领高高提起,一字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董越已是十分疲倦至极,便任由项羽将自己提得窒息,艰难地说道,“将军,若孟神医还不了你一个活生生的姜姑娘,将军大可将末将大卸十八块,扔到野地里喂狼。”

他松开了手来,看着董越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看着董越坐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咳嗽似乎崩裂了身上的伤口,他紧紧地拧着眉,一脸的痛苦之色。

他心底便突然生出一片不忍来,一伸手便又将董越提了起来,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将董越扔到了那名怒目而视的药童的身上,“把他也治一治!”

那药童狠狠地瞪着他,终再次合上那扇木门而去。

整整两日,项羽便一直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他看着他派进去的女子一趟趟地端着血水出来,他看着有火炉的烟袅袅从窗棂里飘了出来,有浓浓的药香四下里蔓延着,有轻脆的捣药声在夜里一声接着一声地传来,他便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漫长。

来请他进去的依旧是董越,半披着衣裳,背上裹着长长的绢帛,绢帛下依稀可见缝合的伤口和堆积的药膏,他在木榻上见到了他的虞姬,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雪,虽然她依旧沉睡着不曾睁开眼来,可是他感觉得到,她不会再沉睡不醒,不会再离他而去。

他转身便向孟昕跪了下去,可孟昕眼疾手快地一把扶起了他,“老夫无能,只能救回姜姑娘的性命,可她腹中的胎儿,老夫没能保住。将军,姜姑娘中毒太深,且又耽搁了一夜,那胎儿,经不起这毒性的霸道。”

他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去的,如何离去的,他只看到那名军中的女子一直默默地守在虞姬的榻前,眼前不断地有人在说着话,可是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那个不曾出世的孩儿,那个他满满都是期待的孩子,那个只属于他和虞姬的孩子,没了。

他阖上眼去,他感觉得到眼底的湿意,他甚至昨夜里数着天上的星星的时候还在想,倘若这个孩子出世了,他要不要先给它打造一把木刀给它玩耍?亦或是一把长剑?或者,先带它骑马?教它和娘亲一样数星星?……可那么多的期待和期盼、幻想,就顷刻间殒灭了。

他是被项梁拎着耳朵拎醒的,项梁叉着腰,对着他的脸就是狠狠地一掌,“不就是个娘们,又没死去,你哭个啥!要是个男人,就去报了这一箭之仇,李由那小子,带了三万的秦军去了雍丘。爷爷这次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爷爷就不姓项!”

到达雍丘的那一日,天正下着瓢泼大雨。

依旧是战鼓声阵阵,箭矢和着雨点扑头盖地而来,马蹄飞溅起混合着血的雨水,就飞落到盔甲上,项羽骑着乌骓马在战场上飞奔着,手中的盘龙戟不断地挥向每一个向他迎面而来的秦军将士。

整整四天,四天的激战后,城破了。

厚重的大门轰然间倒塌,城门上巨石层层落下,内城通道两侧,战亡的将士尸体高高堆起。

项羽在一道狭小的巷道里堵住了李由的去路,巷道里弥漫着水气,黑漆漆的石板路,李由就那么无畏地看着项羽。纵然一身盔甲破碎不堪,纵使他的身边只剩下十几个贴身护卫,纵然他的左臂依旧插着一只短箭,血流如注,可他持着一支长枪挺直着脊梁站在那里,那深眉朗目间的豪气和睨视天下的霸气,便如同顶天立地的英雄。

“李将军,你可知道,你的父亲已经被那荒淫无道的狗皇帝捉拿下狱,性命不保,”项羽停了下来,一抬手,身后数百跟随而来的士卒皆刹那间停止了前进的步伐,持了长枪短刀,排开了阵式。

“是又如何?可我李氏自认清风朗月、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天地万物,下对得起李氏先祖,”李由一声冷哼,扫了眼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街巷,手中的长枪“咚”地一声杵在石板路上,“我知你是项羽,坊间百姓都道你英勇善战,我也知道你今日为报那一箭之仇而来,那李由我便舍命陪勇士一场,来呀!”

沉重的盘龙戟与冷硬的长枪不断地碰撞着,就在那道狭长的街巷里,背抵着石壁的冰凉,项羽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直到上百个回合,直到汗水湿透了战袍,直到两人都筋疲力竭,直到项羽将盘龙戟深深地刺进李由的心胸里,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他似乎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了鲜血汩汩而出的声音,他甚至听到了李由最后一抹的笑声,他甚至感觉得到生命正一寸寸地在从李由身上流失去,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欣喜。

他的虞姬……

战鼓擂动声四起,战马狂嘶鸣,身后,义军欢呼声迭起。

可他却知道,李由已抱了必死之心。

他的身后,那是一条没有出口的死巷,是一条不归路。

他终于替虞姬报了那一箭之仇,可是,却也葬送了数万人的性命。

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拔出了自己的兵器,他看着李由残留在唇角的一丝笑意,那抹笑,淡然而解脱。

他弯腰替他拢了拢破裂开来的护心镜,替他合上的眼眸,对身后的董越说,“送他回去,按礼厚葬。”

李由是个英雄。

而他项羽,素来敬重英雄。

他带着一身的血腥气息去见虞姬,他跪在她的床侧,默默地看着虚弱的她。

他娶了她,就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他亲手替她挽起了长发,亲手将一对臂钏套进她纤细的皓腕,抱了她小心翼翼地回了洞房。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是梦到了那一抹湖蓝的身影,如清澈的湖水般,如无一丝白云的蓝天般,如影随形。

子婴将一柄薄刃短刀从地图上拔去,传来的消息说,李由战亡,雍丘失守。

七日后,丞相李斯也因莫须有之罪被处以极刑,那一天的刑场之上,血流成河、尸骨俱成碎片。

纵使子婴已挪开了视线去,可那似曾相识的场景,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幕幕,清晰无比。纵使他久久地低垂着眼帘,可他依旧知道,上座的胡亥,依旧用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再几日,定陶一战,秦军已然调动了全部的兵力,勉力小胜。

项梁带着浑身的血污被部下们抬回来的时候,项羽正在陈留的战场上退兵归来,一众的将士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带着哀伤和不安的心情面面相觑着。

项梁已经死了,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整个战甲,可是真正致命的,却是射中他后背上的那一箭,那枝箭,带着九分的力道,几乎穿透了他整个心脏。

项羽阖上眼去,那样的力道,如果不是射箭的人有近乎与他匹敌的力量,那么就是,在极近的距离里射出的这支箭,而且,让他毫无防备。

他睁开眼来,扫了一圈面带戚戚然的众将士,目光最后落在了垂着头,一言不语的董越身上。

“武信君半生征战沙场,他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带领大家推翻朝廷的残暴统治,不再受苦受难,”他看着董越,直到董越感觉到那抹冷漠却沉静的眸光抬起了头来,飞快地对上项羽的眸光,再次垂下了头去。

他向董越走去,走得极缓,他闻得到董越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息,他甚至看得到他手臂上的伤口仍然泛着血滴,他便陡然记起他在马背上最后看向虞姬的眼神来。

他抽出围观的一名士卒刀鞘里的窄刀,窄刀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寒光,他压抑着颤抖的手,用刀尖抬起董越的下颌,压抑着那从心底如惊涛骇浪般层层泛起的悲愤,“你是他的右副将,董越你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那支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董越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地薄刃刀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他闭上眼去,他不知道应该从何处解释,或者说,应该如何去解释。

他背负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和父辈的忠诚,效力于公孙子婴,他奉他的命令潜进了项羽的军队做一枚过了河的卒子,可是,他想他是失败的。

他爱上了那个像阳光般灿烂,又如同虞美人花一般妖娆的女子。

只不过那个女子,身边已有了他人。

他记得见到他的第一眼,是在五原郡的军帐里,他自己被反绑着手臂,没收了兵器,披头散发着,极其狼狈地被推到了项羽的面前,就在抬眼的一刹那,他的目光扫在了项羽身边的丽人脸上,有着那么一刹那的惊艳。再后来,是在那屋脊房顶之上,落日最后一抹余晖就要消失在西山的尽头,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丝软弱和无助,“有人吗?能帮帮忙吗?”

他踩着院落中的梧桐树借力跃了上去,他看到她在见到自己第一眼时眼中有着一抹一闪而过的惊喜,他才知道,那个项羽,那个不知道何为怜香惜玉的、空有一身蛮力的男人,竟然将弱不禁风的她遗忘在了寒风中的屋顶之上。

他揽着她的腰,第一次,搂着喜欢的女子的腰身,抱着她从那房顶上跳下来,他甚至在想,如果借力不当,他宁愿摔在她的身下做一回肉垫子,也不要她受一点点的伤,平生第一次,竟然对这种从小就掌握得炉火纯青的技艺有了不自信。

索性,他搂着她平安地落在了地面上,那一刹那,他竟然期盼着那屋脊能不能再高一点,他能有更长的时间将她纤软的腰身搂在臂弯里。

松开手臂的一瞬间,他觉得好失落。

那一晚,他避开众人,在如豆的暗灯下画着她的画像,画的全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一颦一笑,抬手提步间,皆刻在他的脑海里。

可是数日后,他不得不将那幅画像交予了成睿,那是他的职责,他的忠诚。

可是当成睿一脸傻乎乎的卷了画像,塞进竹筒里,转身悄无声息离去的时候,他连杀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他无数次的告诫着自己,要离她远一些,再远一点,远到自己无法看到她,远到……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总能看到她的身影,每一片蹁跹的衣角,每一声风送来的如金铃般的笑声,都久久在他的梦里徘徊。

直到那一天,不远处的战鼓擂动,喊杀声阵阵,血腥气弥漫着整个半空,他却在城郭的溪畔见到了面色死灰般的她,她倒在那个男人的臂弯里,她的后背,插着一支白羽箭。

那是他颇为熟悉的羽箭,那箭簇顶端绑着白鸽的尾羽,那铜制的箭尖上,淬着五樱草混合着罂粟花的毒汁。

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可他的心底,却在一寸寸的沉下去,如同沉进了千年的冰川里,沉的他的心瑟瑟的疼,坠坠的疼。

他要救她,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他在瞬间想明白了,倘若她不再存活于这个世上了,他留在这里,留在这座不属于他自己立场的兵营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破天荒地去求了子婴,用了最卑微的姿态,他不知道自己的那一句话触动了心如玄铁般冷陌的子婴,他看到他眨了眨眼,竟然命他的贴身侍卫带了孟侍医同去。

他知道孟侍医的精湛医术,在远远看到那个受伤的身影时,他心底泛起的,竟然有着阵阵的酸意。

那个素来不懂怜香惜玉,一度将她遗忘在屋顶上的男人,竟然破天荒地将她抱在怀里守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心底的那抹酸意里,是不是也带着一丝的欣慰,和放心。

毕竟,那个人心里,开始有了她。

毕竟,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不心存感激。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草地里,旷野的风吹来,吹得他几欲落下泪来。

他看着那个男人向他走来,由着那个男人将他如同拎小鸡般拎了起来,破碎的盔甲,衣领勒得他窒息,他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被子婴称之为“可以搅得天下大乱”的男人,他告诉他,倘若孟神医还不了他一个活生生的姜姑娘,他大可将自己大卸十八块,扔到野地里喂狼。

如果她真的不在了,他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随她同去。

他猜测着是他的笃定让他松开了手,放过了自己,可惜不是。

后来,当在雍丘那一战,当他与李由大战上百个回合,最终盘龙戟贯穿李由的心脏时,他却转过身来,眼底泛着湿意对他的说,“董越,送他回去,厚葬。”

那一刹那,他察觉到了他的悲悯之心。

就如同子婴所说,“他有一颗不合适宜的怜悯之心,于治世,是份大爱的情怀,受天下人敬仰,只可惜,他身逢乱世,他的怜悯,会让他万劫不复。”

那个死去的李由是秦军少有的良将,是他强有力的对手,是死于他刀下的亡灵,可是,他却要给他最尊贵的待遇。

只因,李由是忠臣,亦是良将。

尽管,是大秦的忠臣,大秦的良将。

他亲手扶了李由的灵柩送他回故里上蔡以安葬,他一路都在想,倘若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会真正地投诚项羽,用他最忠诚的心。

只可惜,他没有多余地选择,他的命运,在他董氏一族成为公子扶苏的门人时,便已经注定。

他改写不了自己的宿命。

他杀了项梁,一如他给子婴的承诺。

没有了项梁,项羽会带着仇恨,拼尽全力,成为子婴手中最强有力的一把刀。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刀刃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声音,他便知道了,他终究不忍心,不忍心杀了他,他睁开眼来,缓缓的一笑,缓缓的对上他泛着不解和不忍的眼眸,然后,他感觉到了脖颈间陡然而至的一抹凉意。

“明日出征,本将军,便用这逆贼的鲜血,祭旗!”

成睿顶着一张哭得脏兮兮的脸候在府邸门前的瑞兽下时,子婴正在书房带着一脸审视的看着朝中的大将军章邯。

一刻钟前,卫管家双手呈上两封拜帖,小声地嘀咕着,“殿下一走便是数日,虽然老夫也猜得到殿下的去处,对外,可一直在解释着,说殿下感染了风寒,这些时日正将养身体,闭门谢客。自李丞相被下大狱后,便时常有朝中官员前来求见,老奴也一直这般推脱着,可这章将军昨日来访时,却问夫人是否可以一见?”

子婴笑着合上手中的拜帖,抬眼看向卫管家,“他可有说什么?”

卫管家摇了摇头,微微蹙着眉,“章将军之前任少府,掌管朝廷所需山海池泽之税,最近竟然被朝廷派去领兵打仗,竟然也能打出胜仗来,可见是个足智多谋之人。这两日战事刚刚平息了些,便频频不远万里回来前来拜访,不知是否还有他意,殿下还是要小心为上,索性,托病不见?”

“不过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章邯文官出身,且为人素来高洁,在朝中为人也颇为低调,若他来了,好好请进来招呼喝茶便是,哪里来的那样多的废话,”子婴将拜帖重新递到卫管家手中,起了身便要离去。

“在平常人眼里,殿下远离朝堂这么久,他为何突然至此,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蒙云正整理着书架上的竹简,插了一句嘴,可尚不及说完,便被子婴抬手打断了。

“往常那些官员前来求见,可都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只有这个章将军,光天白日的,到是真正身正不怕影子斜,”一旁的姜玉姬笑着出了声,“云侍卫这般警慎,也是应该的。”

章邯被门上人请了进来,他进殿便是一揖到底,“少荣前来谢殿下救母之恩!”

子婴闻言一怔,转眼看向已避于一侧的姜玉姬,心下已是猜测到了三两分,只得抬了抬手,命人看了座,“章将军请起,此话何讲?”

“父母之前去探视远嫁生子的小妹,可料遭造反之流的肆意掠夺,父亲腿疾复发,而母亲亦是受战火惊吓,倘若不是殿下府上施以援手,少荣怕是要愧对章家列祖列宗了。父亲记忆力也不好,无法描述出当时好心人的横样,只当是近乡的邻里,寻访了好些时日,不得所终。幸好母亲身子痊愈,说记得驾车的马耳朵上有标记,画了下来,少荣才辨识得出,那车马是出自殿下府上,是夫人宅心仁厚,出手相救,不但留下了银两,还寻了医馆。后少荣奉命出征,战事吃紧,这谢恩还礼之事,便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搁了下来。”

子婴转脸望向姜玉姬,轻笑而语,“夫人还做了些什么事情,本殿竟然一无所知?”

“不过是顺路罢了,章将军何需如此,”姜玉姬不得不上得前来,请了章邯就座。

“母亲一直念叨着,说夫人定是天上神女下凡救苦救难来了,”章邯侧身坐了,依旧一脸的敬意,“大恩不言谢,今后但凡有用得着少荣的地方,殿下及夫人仅管开口便是,子荣但凡能做到的,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章邯一脸的诚意。

“章将军,本殿久离朝堂,早已不参与朝政事务,听闻将军近来领兵屡创神功,如此战功赫赫,不知将军百忙之中前来,就为了讨一杯茶喝?”子婴淡然一笑,提袖做出“请”的手势。

“殿下前些时在朝堂外替李丞相进言,只可叹朝堂上上下下进百官员,却是无一人敢于想殿下之所想,为殿下之所为。”章邯叹息一回。

“哦?”子婴转头看了姜玉姬一眼,却见她已然起身回避了去,不由轻笑着问道,“将军说说,何为本殿之所想?又何为本殿之所为?”

“殿下,眼下朝廷早已被赵高把持,自丞相李斯被诛三族之后,他已然自任了丞相一职,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圣上久不理朝政,所有的生杀大权,可都被赵高篡在手心里,殿下,末将虽远在战场之上,可心,却牵挂着整个大秦。流民起乱,尚能镇压了去,可乱臣贼子乱了朝纲……”

子婴一抬手便打断了章邯的话,“章将军,本殿以为你今日来,只是来喝喝茶的。”

“殿下恕罪,末将,末将只是心急,这次定陶一战,虽然看着我军小胜,可实际上,以成了强弩之末,将士伤亡惨重,粮草供给不足,眼下,已无多少可用之兵卒,只怕,只怕他们联军一反扑,整个大秦……”

子婴抬手制止了章邯的话,思虑了片刻,“将军第一次领兵出征,不就是驱逐了那些死囚和徭役么?他们即便是手无寸铁,也能帮将军大胜一局,眼下的局势,将军为何不再用此良策?将死将亡之人,总是渴求一点点活下去的期盼的。本殿便知道,郦山脚下便有近五万守护陵寝的徭役,若是将军肯善待他们,本殿便将他们交予你用。”

子婴在章邯离去后将姜玉姬从里屋拉了出来,抚着她的肚子,问道,“好好地说着话,夫人怎么先离开了?”

姜玉姬并不解释,只是淡然一笑,“殿下好谋算,只是等章将军见到他们,就不难猜到,那些人哪里是什么守护陵寝的徭役,分明全是训练有素的勇士良将。”

“现在时局紧迫,很多事情,早已不是我的初衷了,”子婴浅叹一回,刚刚铺陈开来画瓶里的地图,门便被人撞了开来,成睿进屋跪倒在地便哭得泣不成声,而后进来的卫管家急急地提了袍子,“殿下,老奴没能拦住,老奴送章将军出府,就见他蹲在门前,尚不及问一声,他就闯了进来。”

“罢了罢了,成睿,究竟发生了何事?”子婴摆了摆手,示意卫管家不必追究。

“殿下,董将军,董将军被他杀了,”成睿哭着挤出一句话来。

“项羽?”子婴惊得站了起来。

“回殿下,是的,那项羽疑心是董将军杀的项梁,所以就,就……”成睿说着,便哽咽了起来。

“殿下,那姐姐……”姜玉姬一声惊呼。

“回殿下,董……”子婴一抬手打断了成睿的话,“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别让人起疑心,董越的仇,本殿自会与他一一清算。”

“殿下,姐姐,她好些了吗?”姜玉姬半晌方从镇惊中醒悟了过来,看着子婴骤然变冷的眼眸。

而此刻的虞姬正定定地看着项羽,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从窗棂渗透下来的一抹微光,就仿佛被他高大的身躯生生遮挡了一大半去,只在她的眼前留下一大片晦暗不清的阴影,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她敏感地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一丝血腥的气息,她只觉得心底一颤,他的声音便低低地划过她的耳畔。

“虞姬,我把董越杀了,他是逆贼,伯父,可能是他下的毒手,那支箭,是从身后射中的。”

虞姬不说话,只是逆着光,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她一度奉为天的男人,她仰慕他的勇猛,钦慕他马背上的惊世风姿,当年他以一人之力独闯吴中太守府,斩杀太守殷通的卫兵近百人时,身旁所有人都在怨叹世道的艰难、时运的不齐、与命途的多舛,唯独在她的眼里,一人一马闯入敌阵,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力挽狂澜,是多么顶天立地的一桩事情。那些逝去的生灵,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又或者是,他们原本就是罪有应得……可她从没起过的是,死在他的刀下的亡灵里,竟然会有董越。

她已然忽略掉了项羽加在他身上的罪行和称谓,那个听到她的呼救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那个搂了她平安地落回到地面上,而全身都在发抖的男人,那个一句话也不说,就来默默地将水瓮灌满水的男人,那个看到她牵了马,就埋着头拉过缰绳,将马洗刷干净的男人……怎么就会活活地死于他的刀下?

何罪之有?

还有这乱世烽烟里,谁都逃不开的结局?

项羽再说了些什么,她已然全然听不见了。

第一次,虞姬知道了身份、立场的不同带给人的不可逆转的结局。

那样谦谦如玉的一个男人,只是因着自己的身份,便丧了命去。

“虞姬,虞姬你听我说,我应允过你不杀他,可是,可是我不能看着伯父含冤而去,伯父从小抚养我长大,带着我南征北战,他,他这般亡于逆贼之手,是对他的羞辱。”

虞姬微微侧转了身去,只觉得后背的伤口隐隐泛着疼,而帐门外就猛然响起一片喧哗声,“上将军”的呼喊声和着战鼓擂动声一浪高过一浪去。

项羽站在原地,默然地看着虞姬背转了身去,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他只知道战场之上,刀剑之下,死亡是多么寻常的一件事,又或者是说,敌对的双方,鹿死谁手,成王败寇的道理,可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清楚。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身躯原本就单薄,可似乎自那一箭之后,自腹中胎儿失去之后,越发地平添了一抹的落寂寡欢,常常让他想要重重地搂在怀里,却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揉碎了她。

他原来要进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被奉为了“上将军”,统帅近十万的兵马,只因他的骁勇善战,可她,却背过了身去。

他在原地足足站了半刻的时间,目光扫过帐营内的一切,他似乎听到了她隐隐的一声叹息,而后,他才听到帐外的呼喊声。

那是他麾下的众将士们,一个个随了他,出生入死。

他转身掀开帐帘而去,微微抬了抬手,那如浪潮般的声音瞬间便停了下来,鸦雀无声,他微微怔了怔,转身便踏上了点兵台,一伸手便拔起点兵台上矗立的大旗,单手举起,台下,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声。

“初七日渡河,大破暴秦!斩杀章邯,为武信君报仇!”

虞姬是在那一片呼喊声陡然间戛然而止的时候惊醒的,忍着背上的一抹痛转过身来时,帐内,已没了他的身影,而那一抹从窗棂渗透进来的微光,因为没有了他身躯的阻挡,就那般肆无忌惮地照在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坐了起来,缓缓地起了身,慢慢地挪到那帐门前,掀开一角,看着的,便正好是项羽振臂一呼的一刹那。

天地高远,苍穹空寂,有风扬起阵阵尘埃,而那半空里,一面墨底白字的旌旗迎风招展,旌旗下,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黝黑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脸庞,刚毅的眼神……

似乎,依旧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无关其他。

成睿一出城便被花奴截了下来,眼前的女子穿着不甚合体的灰色男袍,似乎一脸怨气地看着他。

成睿偷偷扫了四下里一眼,苦笑一声,“殿下,殿下都放我离去了,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花奴不说话,瞪了成睿一眼,一把抓住成睿的衣袖,就死命地往城门里拽去,“不想给殿下惹麻烦,你就乖乖地随我走一趟。”

成睿在心底哀嚎了一声,任凭花奴拖拽着,进了一家酒肆,酒肆的雅间里,姜玉姬就静静地坐着品茶。

成睿在掀帘而进的时候,有着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仿佛项羽营帐里的姜姑娘与面前的公孙夫人的面容就不断地交替着,终重叠在了一起。

花奴在一旁一脸不耐烦的清了清嗓子,他方醒悟了过来,收回了目光,急急地跪伏于地,“请夫人恕罪。”

姜玉姬笑着抬了抬手,“花奴你且饶过他去,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在那边的营地里见到过一个和我长得极其相似的女子,姓姜。”

成睿不敢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点了点头,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般,又猛然摇了摇头。

“你一直跟着董越将军,定是什么都知道的,是他交代过不许你对外人说的,是不是?”姜玉姬依旧和颜悦色地问道,“起来说话,花奴,给他一杯酒压压惊,他还是个孩子。”

成睿一脸惶恐地在角落里坐了,双手捧着黑漆双耳小杯,再次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问你,你在营地里能见到那位姜姑娘,是不是?”

“我,我只是负责喂马,项将军有时会带了姜姑娘一起去骑马,就会见到。可是后来战事一忙,就甚少见到了,加上上一次,姜姑娘又中毒箭,就很少出帐了。”成睿惴惴不安地回道。

“那姜姑娘的毒可解了?身子可有大碍?现如今如何了?可有在调养?”

“毒是解了,可是听说那一箭让姜姑娘落了胎,”成睿说完,却又陡然间慌乱了起来,甚至于声音都隐隐有着些哭腔,“董将军说这事不能随便说,关乎姜姑娘的名节,可是后来,后来项将军娶了姜姑娘,就在战地上,现在都称姜姑娘为项夫人。”

“此事当真?”姜玉姬微微讶然,长吸了一口凉气,却又仿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般,“他,真的娶了姜姑娘为妻?”

“嗯,那天营地里还破例准许饮了一坛酒,大家都说姜姑娘命大,是项将军的福星,自她来后,项将军每战必胜,所以项将军也对姜姑娘特别好。”

姜玉姬久久悬着的一颗心终稍稍落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担心着什么,在得知董越这个人的存在和这个人的身亡后,她的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人便是虞姬,可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刀光剑影,飞箭如雨,她却怎么都不相信,那个曾经满眼怜爱地看着她的男人,会亲自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去。

她自认不是一个不辨是非的人,身处乱世,战事频繁,生与死,不过是一线之间的距离,她也隐隐知道那个人在战场中的骁勇,可是要真正直面死亡,她想,她亦是缺乏那么一丝丝的勇气,尽管她刚刚以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回,伸手取下发髻上的一枝勾连云纹素金簪,连同一方锦帕递给了花奴,和颜悦色道,“既然你是要赶着回去复命,我也不会耽搁了你的行程。这是一封家信,烦你趁机交予姜姑娘,而这一枝素金簪,也是赠予姜姑娘的,贺她百年之喜。成睿,我相信你才让你做这些,而且,与殿下交复的命令并无任何相冲突之处,所以,你是不会拒绝的,对吧?”

成睿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起身接过了花奴手上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不妨与你实说,你认识的那位姜姑娘,与咱们夫人可是有渊源的,都是姜氏族女,这下你放心吧,”花奴抢白了成睿一眼,又从他手中抢过绢信和金簪,自取帕子裹得严严实实,方再次交到成睿的手里,“可都收好了,若是丢了、弄坏了,夫人性子好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项羽离开议事厅回到自己的帐营时,一眼便看到了躲在营帐后侧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朗朗悬挂于正中天的月影,就将那个细小的身形拉得颀长。

他一闪身便出现在了那个身影的面前,清淡的月辉下,他认得出,是马厩的一名小士卒。

小士卒显然是大吃一惊,受了惊吓慌慌张张地后退着,直到后背抵到一株大树的树杆,无路可退了去,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声哭泣了起来。

他从小士卒的身上找到了一个团成一团的布帛锦囊,打了开来,一封字迹清秀的书信,一枝他记忆深刻的金簪。

是她的东西,似乎隐隐地,依旧残留着她的发香。

他越过锦囊的上缘看着在自己脚边缩成一团、正瑟瑟发抖的小士卒,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叫成睿,陇西郡人氏?”

他看到那个小士卒微微抬起头来,怯怯地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飞速地低下了头去。

“你下去吧,马厩的吉叔今儿一大早还在四处问着,说是一宿没见你回来,早膳也没吃。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去见见吉叔,问个安,省得他老人家担心。”项羽缓缓地将锦囊收进怀里,只觉得全身血液在一点一点地沸腾起来,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用了最平和的声音,“既然是有人托你带给夫人的,我也就不追究你私自出营之事了,这东西我转交了便是。还有,倘若下回能再见到她,也替本将军问候一声。”

他看到小士卒将信将疑地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四下里探视了一番,然后拔腿便跑。

他就站在那棵大树下,借着皎洁的月光,再一次将锦囊打了开来,浅姜黄色的绢帛,清秀的小篆,不过是寥寥几行字,却满满的全是关切和问候之意……只不过,不是给他的。

他将那几行字一排排的用手指抚过,他甚至感觉得到她在如豆的灯烛下提笔疾书的情景,他猜测她在书写时定是微微蹙着眉,定是心怀满满的焦虑与担忧。

他靠着树干滑坐了下去,他想起几个月前,他也是这般坐在一株大树下,背靠着冰凉带雪的树干,看着她浅笑盈盈地递过那半只烧得发焦黄的竹筒来,可是……他闭上眼去,将那一方绢帛按在自己的胸口处,仿佛,仿佛那些写给虞姬的问候,便全然穿透了衣衫布帛,回荡在了自己的心里。

他记得那只金簪,在她归宁的那一日,他站在那山头之上,便远远地瞧见了她一身的华服,珠玉琳琅,钗簪华胜,而这只勾连云纹的金簪,便在初生的阳光下生生刺痛了他的眼去。

而现在,她却托人将它转交给虞姬。

他想,她定是已然知道了虞姬替他挡箭,他在战场上娶虞姬的变故,因为有董越、有成睿,或许,还有其他人。

他想是他大意了,可是这样也好,至少,他的名字,她会时常听到。

他仔细地将东西收好,可是,他依旧不确定应不应当转交给虞姬,他推开帐门,一盏微光的灯烛就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烧着,烛光尽头的桌案上,虞姬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袍,就趴在桌案上沉沉睡了去。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月白色外袍的映衬下显得苍白一片,他不由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上她的头发,如绸缎般的长发,便如同一抹风一般地从他手心里滑过,仿佛什么东西,他想抓,就是抓不住。

两日后,全体将士拔营,远赴漳水,虞姬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的一角,便看到一名小个子的士卒一路上似乎是费尽全力地跟随着,她在原地休整的时候朝那名小士卒招了招手,可那名小士卒飞速地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却是拔腿就跑。

虞姬在稍后便去见了项羽,简单的军帐,一名士卒毕恭毕敬地守在帐外几丈外,而帐内,却是隐隐传出争执声,虞姬的脚步滞了滞,刚刚想要转身离去,可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却透过帐帘猝不及防地传进了耳朵里。

“那子婴着实可恶,现下那章邯的名下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近十万的人马,且个个精壮威武,训练有素,哪里是什么外界所称的守陵寝的徭役!”

“这消息可确切?”

“千真万确,上次一战,明明秦军已是调派了所有可用的兵力,又被我等围歼了大半去,剩余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被我等打怕了,早已失了斗志。可那章邯据说给子婴递了好几回拜见帖子,这几日,便有大批的人马仿佛是从凭空里钻出来的一般,个个神出鬼没,白天不见踪迹,一到夜里就如雷鸣般出动。”

“你这分明是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那秦军,哪里还有什么可用之人,即便有,也是一家家抓徭役抓去凑数的,哪还会神出鬼没?你是不是上一次挨了一箭,就怕了?”

“上将军,我等不可轻敌啊,倘若章邯帐下真有如此的兵力相助,又都出自于公孙子婴的门下,那只能说明,公孙子婴早已有觊觎皇位之心,如果是这般,怕是这仗就难打了。当初公子扶苏在世时,曾有门客数万人,几乎汇聚了天下大半的能人志士去,后来即便是失了势,一度依仗的蒙家军又惨遭灭族之祸,可他留下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了去,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当今龙椅上那位,原本登位就名不正言不顺,眼下朝纲尽废,他若此时振臂一呼,正是时候,师出有名啊。”

“既然如此,那我等这就去将那子婴项上人头摘了去,省得到时候费心费力。”

“你当那公孙殿下府是你家菜园子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摘了他的项上人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就凭那小皇帝杀了所有的手足和直系族人,却偏偏留了他一条性命,就说明那公孙子婴,不是你想杀就杀得了的。”

“不过,我听说那子婴往年里娶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好像是会稽郡人氏,听说子婴对她极为看中,她也时常偶尔出府施粥,要不,我等去将他夫人绑了来,若按大家伙所说,子婴定会情急之下自投罗网;若他不甚在意这个夫人,我们便一刀杀了,索性跟他挑明了……”

“不可!”项羽急匆匆地打断了一位谋士的话,甚至于声音有着不可掩饰的粗暴,“本将不许你们使这般奸诈小人计!我堂堂项羽怎会做这些宵小之辈的卑鄙龌龊之事!我军与那子婴定有一战,可是我们要赢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这样才能说服天下!”

项羽的一声暴喝,不但惊得数位谋士一时没有话语再做劝解,就连帐外的虞姬也是生生被惊得浑身一颤,尚不及抽身离去,便有两名谋士带着名小士卒掀帐而出,虞姬往一旁闪了闪身,避了开去,可却不巧与那小士卒迎面碰上。

小士卒低着头退了出来,一抬眼见到虞姬,微微讶然,微怔之后回头瞅了眼那已落下的帐门,小声地说,“夫人,上将军正在气头上,要不,您稍后再进去。”

虞姬轻问,“为何?”

“我们起义反秦,本想将赢氏仅存的血脉先行除去,以免后患,可上将军不许,公孙子婴往年里迎娶了一位夫人,几位将军便商议了一计,说是利用这位夫人放长线钓大鱼,可尚不及细细道来,上将军便生了气,说要赢得光明正大,可是,可是……”

虞姬一抬手便打断了小士卒的话,灿然一笑,“我知道了,我去劝劝将军。”

虞姬挑帘进去的时候,项羽正盯着面前的一方行军图,许是瞧得颇为专注,并不曾注意到虞姬的到来,只是听到了脚步声,颇有些不耐,“本将说过了,不许你们任何人再提这什么缓兵之计,与他子婴的帐,本将要亲手和他做个了断,你们若不听,军法处置!”

虞姬伸手试探了一番帐门口小几上茶瓮的温度,抬手斟了一杯,递到了项羽的面前,轻声问道,“将军有什么要与那公孙子婴做个了断的?”

项羽这才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凄然与讶异,“你怎么过来了?”

“来替你送杯水解解渴,”虞姬笑盈盈地说道,抬头盯着项羽紧蹙的眉眼,“项朗,等仗打完了,我们寻个山清水秀之地,不问世事可好?”

项羽抬眼看着虞姬,半晌,方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那子婴娶妻之后,便着手在苍梧郡青山脚下建造宅院,现如今庭院已高耸,院落里错落有致,曲房小苑、九转回廊已是初见端倪,甚至于后院之中引入了山泉水,日日涓涓细流。

他记得他曾扫过一眼那一大片宅院的布局图,他甚至想象过那名叫“玉姬”的女子在这庭院里春采花、夏赏月、秋摘杏、冬观雪的场景,他一度在想,懦弱的子婴似乎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远离朝堂、远离战乱纷争,远离一切事非,带了她在山清水秀之地岁月静好。

只可惜,似乎不是。

子婴所做的一切,都是做给世人看的,都是他想让世人看到的,可往往世人看不到的,却真正是他想要的。

那她于他,是什么?

也不过是幌子?是遮蔽世人眼睛的一缕薄纱?是他手中任意驱使的一枚棋子?就如同董越一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突然地害怕,害怕极了。

虞姬纤细无骨的手滑过他的脸宠,声音低了低,“项郎,其实当初我私自出府寻你,实属情不得已的,当时公孙殿下府来了人前来提亲,聘礼都下了,父母是应允了的,可是,可是虞姬不想嫁给他,便在大婚前一日逃了出来。项郎,不会怪我迟迟不曾实言相告吧?”

项羽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抖了抖,他强忍着将要脱口而出的话,他想告诉她,就是正因为她不负责、任性而为的逃婚,而让姜府将她的妹妹玉姬代嫁了去,而让他与她,此一生,生生错过。

可他不能说,不能说出来,毕竟,如今她是子婴明媒正娶的夫人,而虞姬已是他对月指誓的正妻。

项羽放下手中的茶釉杯,轻轻地摇了摇头,杯中的茶已凉透,洒落在手上,仿佛冬夜的冰露一样寒凉。

虞姬仿佛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般,轻轻依靠在项羽的肩上,一丝都不曾留意到项羽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悔和悲伤。

虞姬在离开营帐时,项羽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那方行军布阵图,她轻手放下帐帘,一眼便看到了之前一直跟随着她的马车,却又在她召唤时拔腿就跑的小士卒,那小士卒就站在她的马车旁,定定地看着她。

虞姬走了过去,那小士卒便仓促着跪伏于地,声音因颤抖而含糊不清,“项夫人,小的成睿,是公孙夫人差来的,差我来送书信予夫人,还赠了一枝金簪,说是给上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的贺礼,只是,只是那东西……”

“公孙夫人?”虞姬微微一怔,“哪位公孙夫人?”

“就是,就是子婴殿下,殿下娶的夫人也姓姜,和夫人您长得一模一样,小的第一次见时,都以为是看花了眼。”成睿小声地嘀咕着,一面四下里偷偷地打量着。

虞姬只觉得眼皮陡然间“突突”地跳着,似乎整颗心都将要从胸口跳出来,有风扬起马车的车帘,她方陡然间醒悟了过来,她的逃婚,父亲竟然让妹妹玉姬代嫁了。

“你方才说有书信?是她吩咐你转交给我的?”虞姬深吸了一口气,“那东西呢?”

虞姬在五日后来到了咸阳城,一路颠簸着,经颖川、三川,直达咸阳,她想起往年的这个时候,也曾历经千辛万苦地一路从会稽出逃,越九江,找到陈郡,找到他,可是这一次,她转辗千里,只是想见玉姬一面。

她在大军随北上的途中停了下来,她告诉项羽,她说她惧怕战场,她厌弃血腥,她会这里等他。那个时候她就站在泗水河畔,河水带着微浊的腥气,她看到项羽眼底闪过一丝的不忍,然后,点了点头。

那一夜,窗外没有一丝的风声,虞姬在项羽的贴身衣物里找到了那一封书信,见到了一枝金簪。

那枝金簪她认得,那曾经是属于祖母的,在她将要出阁的时候,年迈的祖母将金簪亲手放进了她的陪嫁妆柩匣子里,可现在,这枝陪着玉姬出阁的金簪,却又辗转到了她的面前。

她想她应该早就应该预料得到她的逃婚带给整个姜氏的后果,她想父亲定会大发雷霆,母亲定会终日以泪洗面,族老们定会低眉顺眼地祈求公孙殿下府看在祖父的颜面上得到一时的宽恕和谅解,可她唯独没有猜到,父亲会让玉姬代而出嫁。

她的一时任性,却酿下了如此不可逆转的后果。

她将两名随身伺奉的婢子留在了泗水河畔的村落里,而自己,却只让成睿赶了马,一路往西而去,一路颠簸,一路劳累,一路的艰辛。

可是站在咸阳城的大道上,她却突然地胆怯了,她不知道当她见到玉姬的第一眼,应该说些什么,是要向她致歉?为她的逃婚而造成的结局?还是问候她,在公孙殿下府过得好不好?或者是致谢,感谢她千里迢迢赠予她的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簪?

她便突然发现,不过是隔了一年多的光阴而已,不过是隔了数条河流山川,她和她之间,似乎已经生疏了。

仿佛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就横亘在她们之间,她便陡然想起,那个代她而嫁的妹妹,嫁的正是项羽眼中的死敌。

一个要死守大秦的江山,一个想要取而代之。

她从不曾想过,她们姐妹俩,会被命运如此地捉弄。

此刻她就站在公孙府所在的苍南街巷的巷口,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树荫暗影,任凭成睿再如何地劝说,就是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

午后的风带着些许微微的凉意,就在成睿苦劝无果而拉着驾车的马前去饮水的时候,一乘华丽的马车从那街巷尽头缓缓而出,半敞的纱帘,一名女子正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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